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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2日 导演艺术中的“质朴”
看了吴贻弓老师的博客,发现了他纪念中国第一代电影导演吴永刚的信,其中谈到了在影片《城南旧事》和《巴山夜雨》两部影片中导演风格的处理上,无意中受益匪浅,好几天都不能释怀。 我想,他所说的不去直接追求所谓“戏剧性”的效果,而去关注这后面更强大的一种力量;不要让观众在银幕上看到“你”,诚实而真挚的情感定然会作用于观众,从而形成更强大的共鸣。我想,忽略戏剧冲突的加强,反倒寻求一种质朴的风格,这是多么难能宝贵啊。看了那么多那么多西方的电影理论,第一次听到如此的论调,竟是出自中国电影里两位大师一生所追求的境界。没有刻意的去卖弄什么,凸显矛盾,而是挖掘人物内心里更加深刻的东西,通过银幕背后的力量,给观众以共鸣,形成情绪高潮的互动。我想说,这种追求更是一种意境的追求。不煽情,而是自然的流露感情,于人以共鸣。这完全区别于西方,而是一种更深邃的东西。两位吴老师所说的银幕上的“质朴”与“单纯”,看似简单,实则深邃。需要很多的生活洗练,和更多对艺术思考后才能形成如此的精华。而无数中国电影人迷茫,甚至找不到归宿的钥匙,可能正是在这里。 电影学院的课堂上,老师会说费穆或吴贻弓的“诗化电影”,那是理论派附加的术语。而我们看到导演自己的话,是一种简单的“质朴”,也是文学和中国诗画里呈递出的技法,这是几代电影人用漫长的时间苦苦探索发现的。正如小吴老师说,路就在脚下延伸着,我只有坚持不懈的走下去。 作为一名青年,在无数电影技法还有西方理论的充斥下,拍摄时候往往会陷入迷途,讲述故事的同时忽略了艺术的表现问题,更多生硬的呈递矛盾的同时忽略了隐藏在银幕背后的力量更可以打动人心。而需要更多更多的探索,才能去体会两位吴老师所体会的世界,那么漫长,而又充满挑战。 悼念吴永刚 ——给叶楠的一封信(附记)
叶 楠同志: 去年,当我们在西北的高原戈壁间跋涉的时候,我对您说过:路就在我的脚下延伸着,我要坚持不懈地向前走下去;现在,我感到除了我自己应该走的路以外,还应该加上我的先辈没来得及走完的路在内,需要我以双倍的坚毅,加紧步伐向前走下去。因为,今天清晨,就在我接到您的来信之前,我们敬爱的吴永刚导演逝世了! 此时此刻,我能对您说些什么呢? 我是1日从北京回上海的。因为忙于赶制《城南旧事》的拷贝,直到9日下午才得空去吴老那儿看他。他让我替他在北京买一双系带的老棉鞋,我给他送去,顺便告诉他,您为他写的剧本只差一个结尾就可以脱稿了。 他听了很高兴。但同时又很焦虑地对我说:“要快一点,我希望叶楠能再快一点。这恐怕是我最后一部戏了。” 当时我不由地一阵心酸。老头儿的心情是完全能理解的,这次我到北京送审《城南旧事》,他特地让我去看您,却又叮嘱我别催您,其实他的心里是很着急的。他大约已经感到他的时间不多了吧? 的确,《城南旧事》拍摄的前前后后,凝聚着我的这位尊敬的师长的心血,他一再提醒我不能掉以轻心,因为这片子不好拍;同时,他在我每遇到实际困难的时候,总给我一贯的支持和帮助。认真地看我的导演工作台本,认真地看我的分镜头剧本。我知道他眼睛不好,想念给他听,但他说还是亲自看仔细。影片拍到一半的时候,有人说我英子这个演员找错了,弄得我一时很惶惑。我去找他,诉说了我对这个意见的不理解和苦恼。当时,他正为电视剧《上海屋檐下》当艺术顾问,但他第二天就专程到厂里看了我的样片。然后对我说:“我看非但没有选错,而且很好。你不要动摇信心,拍下去!”对白双片完成以后,他看了,流着泪,拉着我的手说:“你知道吗?我到今天才放心了,我的心一直为你提着呢!” 是啊,他的心是一直为我提着的。叫我懂得要去追求人的心灵中最美的东西;叫我懂得要去追求银幕上最可贵的品格——质朴;叫我懂得要追求一点点东西必须付出最大的代价,就像他自己已经付出过的那样。当他看着我“放单飞”的时候,他的心自然是会一直为我提着的。他说他放心了。他流着泪。他的眼泪也许并不完全是这影片本身所催下来的吧?后来我听说,他逢人便告诉:“《城南旧事》看了没有?可以去看一看。”从厂里说到52号,从52号说到演员剧团…… 9日那天,我们谈得很多,从三点多钟一直谈到暮霭降临。我告辞出来,他坚持一直把我送下四楼。临别还是那句话:“就这样走下去,保持住我们的风格!” 11日,也就是两天以后,他突然在52号跌倒了,就再也没能立起来。 老叶!他,没有了。但是他的风格却在《城南旧事》里留下来了。 在拍《巴山夜雨》的时候,他就一再对我说:不要让观众在银幕上直接看到你。他认为“看不见”的导演才是好导演。这是他一生心血的结晶和他作为电影导演的美学追求。这次拍《城南旧事》的时候,我无时无刻不在实践这种美学追求。当然这种追求首先应该是由内容来决定的。 《城南旧事》是台湾作家林海音对自己童年的回忆,作品本身就充满着质朴的和纯真的美。我在拍它的时候,也只是想着如何把我十分挚爱和同情的那几个人物诚实地呈现给观众,并通过这些人物让观众去认识几个诚实的二十年代旧北京的画面。我没有故意卖弄什么,也不需要故意卖弄什么。我相信这种诚实而真挚的感情会通过银幕作用于观众,并通过他们的实际感受以后加以补充,获得间接的共鸣力量的。也许,这就是您说的“银幕的魅力”吧? 所以,我没有去追求直接的所谓“戏剧性”效果,这也是吴老生前一直主张的。其实,宋妈命运的终结以及父女医院诉别等等,足可以构成“戏剧性”的高潮,但我没有那样去做。我把力量放在这一切的后面,即放在那个无言的结尾上面。五分多种,不用情节,不用对话,不用动作,然而却是用色彩(大片的红叶),用画面的节奏(一组快速的、运动方向相悖的红叶特写镜头),用恰如其分的音乐,以及在此时此刻能造成惆怅感的叠化技巧等等,充分地传达了人物的情绪,构成了一个情绪的高潮。在这种情绪的冲击下,观众自然地会去总结全片形象给与他的感受,因而也就达到了感受上的高潮。这个“高潮”不是导演直接给与的,而是在观众心目中自然形成的,它的力量该是多么大啊! 是的,我要说,是吴老的风格,是他从《神女》开始,一直到《巴山夜雨》不惜追求的风格在《城南旧事》里得到了合理的延续了。所以,他才会说“要保持住我们的风格”。我感到光荣,我感到欣慰,虽然是在我痛悼他的时候!您难道不能从《城南旧事》的结尾里看出和《巴山夜雨》的棗祭那场戏里相通的“质”来吗?您难道不能从英子的身上、宋妈的身上看出和小娟子、老大娘相通的“质”来吗?我想您是一定能看出来的。因为您对我的了解并不亚与他对我的了解;而您对他的了解却是胜过我对他的了解的啊! 您收到我这封信的时候,吴老逝世的消息您一定已经知道了。您为他写的剧本,大约也已经脱稿了吧?然而他终于没能来得及亲自主持拍摄它。但无论如何,我相信,这个本子是一定会按照吴老生前的遗愿拍出来的。 听说您一月初要来参加创作会议,一切等见面时再详谈吧。 颛此,敬祝 冬安! 吴贻弓 82.12.18.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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